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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友为690分的我填报家乡普通师范院校,在高考志愿提交截止前的最后时刻,我修改了志愿,迅速屏蔽她全部联系方式
发布日期:2026-02-07 14:24    点击次数:167

“明宇,我是为你好。留在云城,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。”

苏雨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温柔得像春天的溪水。我盯着电脑屏幕上“志愿提交成功”的绿色提示框,手指停在键盘上方,离系统关闭还有最后三分钟。

“你改了哪所?”我问,声音有些发紧。

“当然是云城师范学院,你的分足够上最好的专业。我查过了,他们今年刚开了创新班——”

我猛地挂断电话,手指在颤抖。登录界面,密码,验证码。时间显示还剩一分四十七秒。我疯了一样翻找笔记本,那上面写着我真正想去的学校代码——青州大学物理系,全国排名前五,我准备了整整三年的目标。

背景得从头说起。

我叫陆明宇,住在云城老城区。父亲是货车司机,母亲在纺织厂做质检员。我是家里第一个有机会考大学的人。从高一开始,我就知道自己必须走出去。云城太小了,小到你能在街上遇见所有小学同学,小到最好的工作是在开发区的那家电子厂当技术员。

苏雨晴不一样。她父亲是本地小有名气的建材商,母亲在教育局工作。我们高二时在一起,像所有校园情侣一样分享课本、食堂的鸡腿和晚自习后操场上的星空。她说喜欢我看书时的认真劲儿,我说喜欢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。

但有些事,我后来才慢慢明白。

高三第一次模拟考,我考了全市第七。班主任老陈激动地拍我肩膀:“明宇,保持这个势头,青州大学稳了!”

那天放学,雨晴却显得有些沉默。

“青州那么远,坐火车要八个小时呢。”

“八个小时算什么,寒暑假都能回来。”

我当时没在意。

第二次模考,我掉到第十五名。雨晴特意买了复习资料给我:“别太拼了,身体要紧。其实云城师范也不错,我表姐就是那里毕业的,现在在实验中学教书,工作可稳定了。”
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

第三次模考,我重回前十。填报志愿前一周,雨晴来我家,带了她妈妈做的红烧肉。吃饭时,她轻声细语地跟我爸妈聊天。

“叔叔阿姨,明宇要是去青州,一年就只能回来两次了。现在高铁票那么贵,来回一趟要七百多呢。”

母亲低头扒饭,父亲咳了一声:“孩子有出息,该出去闯闯。”

“可是青州消费多高啊,”雨晴掰着手指算,“生活费至少要比云城多一千五。听说那边冬天特别冷,羽绒服都比咱们这儿贵一倍。”

我看见母亲夹菜的手顿了顿。

真正让我心凉的,是填报志愿前一天。雨晴约我去图书馆,却“偶遇”了她的母亲。那是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女人,说话时总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
“小明啊,听晴晴说你成绩很好。年轻人有抱负是好事,但也得实际点。青州大学是好,可那边竞争多激烈啊。咱们云城师范今年有政策,前五十名报考的,免四年学费,还有生活补助。”

她顿了顿,笑容更深:“而且晴晴她爸认识师院的领导,以后分配工作都能说上话。你爸妈辛苦大半辈子,也该享享福了,别让他们再为你操心。”

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凌晨两点,收到雨晴的消息:“明宇,我真的很害怕距离。我堂姐和她男友就是大学异地分手的。我不想失去你。”

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

第二天,雨晴带着笔记本来找我。

“我们一起填吧,就当是为了我们的未来。”

她坐在我旁边,身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。我输入青州大学的代码时,她轻轻靠在我肩上:“再考虑考虑好不好?”

然后她说去洗手间。就在那五分钟里,我的电脑屏幕暗了又亮。

现在,时间还剩五十三秒。

我颤抖着输入青州大学的代码——0703。专业:理论物理。确认。

提交。

绿色的成功提示再次弹出,时间定格在系统关闭前十一秒。

我靠在椅背上,浑身被汗湿透。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清晰起来。手机开始震动,屏幕上“雨晴”两个字不断闪烁。

我按了静音,打开通讯录,找到那个名字。拉黑。微信、QQ、所有社交平台。像完成某种仪式,一个接一个。

做完这一切,天已经黑了。母亲敲门叫我吃饭,我应了一声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。

饭桌上,父亲问:“志愿填好了?”

“填好了。”

“哪个学校?”

“青州大学。”

父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,然后重重“嗯”了一声,把最大的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。母亲背过身去盛汤,我看见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
晚上十点,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:“陆明宇,你会后悔的。”

我没回,删掉了短信。窗外是云城熟悉的夜景,远处开发区的灯光连成一片。我知道,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,永远地改变了。

青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在七月底寄到,信封上烫金的校徽在阳光下晃眼。父亲特意请了一天假,骑摩托车载我去县城买了个相框,把通知书裱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。母亲做了六个菜,虽然都是家常,但摆满了整张桌子。

邻居们来道贺时,父亲总是不经意地提起:“青州大学,全国排前几的。”

然后收获一片赞叹。只有我知道,他摩托车后箱里,还放着向亲戚借来的六千块钱学费。

苏雨晴那边,彻底没了消息。偶尔从老同学那里听说,她去了省城一所财经大学,朋友圈发着精致的下午茶和演唱会门票。我们之间像从未有过交集,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,我会想起图书馆里她靠在我肩上的温度,然后摇摇头,继续背英语单词。

八月的云城像个蒸笼。我在开发区找了份临时工,给物流公司搬货。每天工作十小时,工资日结。晚上回到家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但看着攒下的钱一天天多起来,心里踏实。

离家的前一天,母亲往我行李箱里塞了五双厚袜子。

“听说青州冬天冷,脚不能冻着。”

父亲偷偷给我塞了八百块钱:“别告诉你妈。”

火车开动时,我没哭。只是看着站台上父母越来越小的身影,喉咙发紧。八个小时的车程,我邻座是个去青州打工的大叔,他分给我半个煮玉米,说起自己女儿也在读高中。

“要是她能像你一样考上好大学,我累死也值。”

青州比我想象中更大,也更冷漠。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,街上行人步履匆匆。大学报到那天,我拖着行李箱走在校园里,周围是父母陪同的新生,他们讨论着哪个牌子的笔记本电脑更好,哪家餐厅的菜不错。

我的宿舍在六楼,没有电梯。四个床位,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两个人。一个戴着耳机打游戏,另一个在整理衣柜,看见我,点点头算是打招呼。我选了靠门的床位,开始铺床单——那是母亲用旧被套改的,洗得发白。

开学一周后,我摸清了生存法则。食堂最便宜的窗口在东北角,一荤一素四块五。图书馆开水间可以接免费热水。学校有勤工俭学岗位,我申请了图书馆管理员,每周工作十二小时,一个月六百。

专业课比高中难得多。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“差距”——有的同学早自学过大学物理,有的能用英语流畅讨论问题。而我,连教材都要犹豫要不要买全。最后我只买了必修课的,选修课的去图书馆借或复印。

十月底,青州下了第一场雪。我从图书馆兼职下班,发现自行车胎瘪了。推着车走到修车摊,老师傅说内胎破了,换一个要三十。我摸了摸口袋,今天刚取的生活费还剩两百,要撑两周。

“能补吗?”

“破口太大,补不了。”

我推着车往回走,雪花落在脖子里,化成冰冷的水。路过学校公告栏时,看到“国家奖学金评选通知”,条件苛刻:专业前5%,还要有科研成果或重大竞赛奖项。我站了很久,直到手脚冻麻。

那天晚上,我给自己列了张计划表:每天六点起床背单词,上课坐第一排,晚上自习到十一点。周末除了兼职,全部用来刷题。我把奖学金作为目标——八千块,足够我一年的生活费。

日子像绷紧的弦。我瘦了八斤,眼镜度数加深了五十度。但期中考试,我考了专业第三。教授在课上点名表扬:“陆明宇同学的理论物理卷面是全院最高分。”

下课有人拍我肩膀,是室友陈浩。

“可以啊哥们,深藏不露。”

他递给我一瓶可乐,“周末我们组队打比赛,来不来?”

我摇摇头:“还要去兼职。”

“那个勤工俭学?一小时才十块钱。”

陈浩不理解,“你要是缺钱,帮我室友写作业呗,他高数快挂了,出一百一次。”

我愣了下。此前我从没想过这条路。

“考虑考虑。”

陈浩塞给我一张纸条,上面是他的微信。

周末在图书馆,我真的收到了求助信息。对方是经管学院的,高数作业三道题不会,愿意出八十。我花了二十分钟解完,拍照发过去。支付宝很快到账八十元。

那一刻,我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原来知识真的可以变现,原来我也可以不用只靠体力赚钱。

十一月的某个周六,我接到母亲的电话。她说父亲的车坏了,修要三千多。

“你别操心,好好读书,钱的事我们有办法。”

但我听得出她声音里的疲惫。

那天晚上,我接了五单代写作业,赚了四百。第二天又接了三个理科辅导的活儿。一周下来,我赚了九百,给家里寄了五百。母亲打电话来问钱是哪来的,我说是奖学金预发。

谎言说出口时,我心里揪了一下。

十二月初,学院组织参观省物理实验室。带队的是位姓韩的教授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。他讲解超导材料时,我忍不住问了个关于临界温度的问题。他看了我一眼,反问:“你觉得为什么钇钡铜氧系的临界温度比铋系高?”

我凭着最近看的文献,结结巴巴说了几点。韩教授点点头:“看书不少,但实验经验为零。有兴趣来实验室打杂吗?没工资,但能学东西。”

我几乎是立刻答应了。

实验室的工作比想象中枯燥——洗试管、校准仪器、整理数据。但韩教授偶尔会让我操作些简单的实验,讲解原理时深入浅出。他说:“做物理,手要稳,心要静。你两样都有,就是太急了。”

我把这话记在笔记本扉页。

寒假我没回家,借口要准备竞赛。其实是因为来回车费太贵,而且实验室有个项目需要人值班。除夕夜,实验室只剩我一个人。窗外鞭炮声阵阵,我泡了碗方便面,和父母视频。他们那边很热闹,亲戚都在,母亲非要一个个给我介绍:“这是你三舅公,还记得吗?”

挂掉视频,实验室安静得能听到电流声。我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这学期的实验数据。韩教授说过,这些数据说不定能发篇小论文。

凌晨两点,我收到一条好友申请。头像是一片星空,备注写着:“陆明宇,我是苏雨晴。”

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拒绝。

但五分钟后,申请又来了,这次备注多了一行字:“我在青州,我们谈谈。”

窗外的鞭炮声已经稀疏下来,青州的冬夜寒冷彻骨。我握着手机,指尖发凉,最后还是没有通过申请。有些门关上了,就不该再打开。

第二天,韩教授来实验室,看见我的黑眼圈,递给我一个保温盒。

“我老伴包的饺子,吃不完。”

韭菜鸡蛋馅的,还是热的。我吃的时候,突然鼻子一酸。

“想家了?”

韩教授问。

我摇头,又点头。

“正常。”

他摆弄着仪器,“我当年从农村考出来,第一个寒假也没回去。在实验室过了三个春节,才攒够钱把父母接来。”

他没再说下去,但那种理解的眼神,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。

寒假结束前,我把整理好的数据写成初步报告交给韩教授。他看了半小时,抬头说:“有发现。虽然很小,但值得深挖。开学后每周多来两天,我给你申请点补助。”

那天晚上,我算了算账。如果补助能有三四百,加上代写作业的收入,下学期的生活费应该够了。也许还能存点钱,暑假报个编程班——物理专业不会编程,就像少条腿。

开学第一天,我在教学楼走廊看见了苏雨晴。

她站在公告栏前,穿着米白色大衣,头发烫了微卷。比起高中时,她更漂亮了,但也更陌生。我们隔着十米对视,她朝我走来。

“我转学来青州了。”

她说得轻描淡写,“青州财经大学,离你们学校就三站地铁。”

我点点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不问问为什么?”
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
她笑了,笑容还是那么好看,眼睛里却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陆明宇,你变得挺多。但我没变,我说过,我不想异地恋。”

“我们早就结束了。”

“是吗?”

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,是我当初写给她的承诺书——幼稚的山盟海誓,末尾还有我的签名。

“你说过会永远听我的。”

“那是以前。”

“以前也是你。”

她把承诺书收回包里,“我打听过了,你在实验室打杂,还帮人写作业赚钱。何必这么辛苦?我爸爸在青州有项目,可以给你安排实习,一个月三千。”

“不需要。”

“自尊心能当饭吃吗?”

她叹了口气,“明宇,现实点。这个世界不是靠分数就能赢的。人脉、资源,这些我都有,也愿意给你。只要你——”

“我要上课了。”

我打断她,转身离开。

走到楼梯拐角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原地,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。那一刻,我突然意识到,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距离,还有一整个世界的不同。

三月的青州,柳树开始抽芽。实验室的项目有了进展,韩教授说准备投篇二区论文,可以带我的名字。我更加拼命,除了上课、兼职,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实验室。

四月初,母亲打电话说父亲住院了,腰伤复发。手术费要两万,医保能报一部分,但自付的八千家里拿不出。

“你别担心,好好读书。”

母亲反复强调。

我挂掉电话,翻出存折——上面有三千七,是我省吃俭用攒的。还差四千三。

那天晚上,我接了十单作业,凌晨三点才睡。第二天去实验室,韩教授看出我不对劲:“家里有事?”

我犹豫了一下,说了实情。

他沉默片刻:“实验室有个横向项目,企业赞助的,需要个数据处理的人。两个月,报酬五千。活比较急,可能要熬夜。”

“我可以。”

“知道你行。”

他拍拍我肩膀,“但记住,这是特例。学生的根本还是学习。”

项目比想象中复杂,数据量巨大,软件还是我没用过的。我白天上课,晚上自学软件,凌晨处理数据。一周后,我瘦了五斤,但终于摸清了门道。

四月中旬,数据处理完成大半时,苏雨晴又出现了。这次她在图书馆门口等我,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纸袋。

“听说你最近很缺钱。”

她把纸袋递过来,“这里是五千,先拿去用。”

我没接。

“算我借你的,不要利息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她直接把纸袋塞进我怀里:“陆明宇,你能不能别这么倔?我知道你家的情况,这钱对你很重要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她顿了一下:“我想知道,自然有办法。”

纸袋很轻,在我手里却重如千钧。我需要钱,需要这些钱来让父亲做手术。但我也知道,接了这笔钱,意味着什么。

图书馆的灯光苍白,照在她脸上。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期待,也有某种笃定——笃定我会屈服,笃定现实会让我低头。

“我会还你。”

我终于说,声音干涩,“按银行利率,三个月内。”

她笑了,是那种胜利者的笑容:“好。”

我拿着纸袋转身离开时,听见她在身后说:“明宇,这个世界就是这样。接受帮助不丢人,丢人的是明明需要却硬撑。”

我没回头,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那五千块钱像块烧红的炭,烫穿了我的口袋,烫进了我的自尊。

父亲的手术很顺利。视频时,他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但笑着:“没事,你妈就是大惊小怪。你钱哪来的?”

“实验室项目发的奖金。”

又一个谎言。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了。

五月,论文投出去了。韩教授让我准备夏令营材料——青州大学和几所顶尖高校有联合培养项目,入选的学生可以提前进课题组。但我看了看要求:需要两位教授推荐信,还要有科研成果。

“你的名字在论文上,这就是成果。”

韩教授说,“推荐信我可以写一封,你再找一位。”

我想了一圈,只能想到理论物理课的刘教授。我鼓起勇气去办公室找他,他正在批改作业。

“陆明宇是吧?我记得你,期中考试那道相对论题,全院只有三个人完全做对,你是其中之一。”

他放下红笔,“推荐信没问题,但你得告诉我,为什么想走科研这条路?”

我愣住了。为什么?因为这是我唯一擅长的?因为这是我改变命运的机会?还是因为,除了这条路,我别无选择?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我听见自己说,“但我做实验的时候,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。解出一道难题时,会有种……踏实的感觉。”

刘教授看了我很久,点点头:“这个理由,比那些‘热爱科学’的空话实在。行,信我写了。”

夏令营申请截止前一天,我交齐了所有材料。走出办公楼时,夕阳西下,校园广播在放一首老歌。我突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,那个在云城小房间里,对着电脑屏幕颤抖的少年。

好像走了很远,又好像还在原地。

六月初,考试成绩公布。我专业第一,国家奖学金公示名单上有我的名字。室友陈浩嚷嚷着要我请客,我答应了,在学校后街的小餐馆点了四个菜。

吃饭时,陈浩说起他表哥创业的事:“做教育APP,专门针对大学生。现在缺个懂学习痛点的人,我觉得你特合适。兼职,不影响学习,一个月底薪两千加提成。”

“我不懂编程。”

“不用你编程,就做内容策划。比如怎么高效复习,怎么记笔记。”

陈浩喝了口啤酒,“说真的,你那些学习方法,比市面上的干货多了。”

我答应了。不是因为钱,虽然钱确实重要。而是因为,我第一次感觉到,自己的经验也许能帮到别人。

六月下旬,夏令营入营通知来了。我同时收到了青州大学本校和另一所顶尖高校的邀请。韩教授建议我都去:“多看看,多比较。科研这条路,平台很重要。”

出发前夜,我整理行李。母亲寄来的包裹到了,里面是两件新T恤,还有一张字条:“别省,该花就花。”

我把五千块钱转给了苏雨晴,连同四十五块利息。她没收,二十四小时后自动退回。我又转了一次,备注:“清账。”

这次她收了,回了个句号。

夏令营第一站在本市。我穿着母亲买的新T恤,站在一群同样优秀的学生中间,听教授们介绍前沿课题。休息时,有个戴眼镜的男生主动跟我搭话:“你是陆明宇?我看过你投的那篇论文,数据很有意思。”

我们聊了起来,他叫周朗,来自南方一所名校。他说他们课题组在做类似方向,但卡在材料制备上。

“你们那个低温处理的方法,能再详细说说吗?”

我从没想过,自己的名字会被陌生人记住,自己的研究会被人认真讨论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一直在黑暗中摸索的人,突然看见了光。

七天的夏令营很快结束。最后一晚,组织方安排了交流会。我端着果汁站在角落,看那些教授、学生穿梭交谈。周朗走过来:“决定去哪了吗?”

“还没。”

“来我们学校吧。”

他很直接,“我们课题组经费足,设备新。而且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们导师是领域大牛,跟着他,以后出国、发顶刊都容易。”

我正要说话,突然看见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
苏雨晴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,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。那男人正在和主办方的老师握手,谈笑风生。她也看见了我,遥遥举杯,嘴角含笑。

周朗顺着我的目光看去:“认识?”

“高中同学。”

“那男的是她父亲?看着挺有派头。”

我不知道。事实上,我对苏雨晴的家庭从来了解不多。只知道她父亲做生意,却不知道生意做到能出现在这种场合。

交流会结束,我在酒店大堂被叫住。

“明宇。”

苏雨晴独自一人,妆容精致,“真巧。”

“你专门来的?”

“我爸爸是这次活动的赞助商之一。”

她说得轻描淡写,“听说你表现不错,好几个教授都提到你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周朗的导师确实很厉害,但他课题组竞争也激烈。而且他们学校在南方,消费更高。”

她走近一步,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,“其实青州大学的韩教授就不错,人好,对学生也负责。留在这里,各方面都方便。”

我看着她。酒店的灯光从头顶洒下,在她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。她还是那么美,美得像一场易碎的梦。

“我的事,我自己决定。”

“当然。”

她笑,“我只是建议。毕竟,我们都希望你好。”

她转身离开时,裙摆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。我站在大堂中央,周围是散场的人群,喧嚣声渐渐远去。

手机震动,是周朗的消息:“刚打听到,苏雨晴的父亲和韩教授是大学同学。难怪她对你的事这么清楚。”
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删掉了对话框。

窗外,青州的夏夜灯火辉煌。这座城市很大,大到可以容纳无数梦想,也大到可以隐藏无数秘密。而我站在这里,手里握着选择的机会,却突然觉得,每条路都布满迷雾。

回到宿舍已经十一点。我打开电脑,看着两份夏令营的邀请函。一份来自南方,平台更好,机会更多。一份留在青州,熟悉的环境,韩教授的关照,还有……某种无形的牵绊。

光标在两个选项之间来回移动。

最后我关掉页面,打开文献库。那些复杂的公式、晦涩的术语,此刻反而让我感到安心。至少在这里,一切都是清晰的,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,没有灰色地带,没有难以言说的交易。

凌晨两点,我收到韩教授的邮件:“明宇,听说你夏令营表现很好。有空来实验室一趟,有个新想法想和你讨论。”

邮件末尾,他加了一句:“做科研,最重要的是纯粹。别的,都是噪音。”

我盯着那行字,突然眼眶发热。

第二天,我去了实验室。韩教授正在调试设备,看见我,招招手:“来,看看这个。”

他打开一份最新的国外期刊,指着一篇论文:“这个课题组用了和我们类似的思路,但他们的表征手段更先进。我联系了他们在德国的合作实验室,对方愿意接受一个短期访问学生。”

他抬头看我:“想去吗?三个月,所有费用对方出。但有个条件——要带着我们自己的数据去,做出点东西来。”

德国。我从未想过的地方。

“我……英语可能不够好。”

“那就学。”

韩教授说得干脆,“还有两个月时间。签证、手续我来办,你就负责两件事:一,把数据吃透;二,把英语练好。能做到吗?”

“能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拍拍我肩膀,“记住,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。论文是你的,数据是你的,机会也是你的。谁也拿不走。”

走出实验室时,阳光刺眼。我站在楼梯间,突然想起一年前的今天——那个在云城小房间里,颤抖着修改志愿的少年。

他大概想不到,有一天,自己会面对这样的选择:留下,还是远行;安稳,还是冒险;现实的考量,还是纯粹的理想。

手机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照片。父亲已经能下床走路了,在小区里遛弯。照片里,他背有些驼,但笑得很开心。

我打字回复:“爸,妈,我可能要去德国学习三个月。”

发出去的瞬间,我闭了闭眼。等着他们的担忧、疑问,或者劝诫。

五分钟后,母亲回复:“去吧,注意安全。”

父亲回了条语音,点开,是他不太熟练的普通话:“儿子,飞高点。”

就这三个字。我站在人来人往的楼梯间,突然抬手捂住眼睛。

有些路,注定要一个人走。但知道身后有光,就敢往更深的黑暗里去。

点钩子。德国之行定在九月。整个八月,我像上了发条的机器。白天泡在实验室处理最后的数据,晚上去语言中心恶补英语口语,深夜还要接两单辅导作业——我得攒够在德国三个月的生活费,虽然对方包食宿,但总得有点应急的钱。

韩教授给我开了小灶,每周三次一对一指导。

“德国的课题组做的是前沿方向,你这个数据过去,要和他们现有的研究对接。”

他摊开一叠文献,“难点在这里——他们用低温隧道显微镜,我们只有普通SEM。数据对比会有系统误差,你得提前做好校正模型。”

我花了三天时间写校正程序,调试到第四天凌晨三点才跑通。离开实验室时,保安大叔已经认识我了:“小陆,又是你啊。”

八月中旬,签证材料准备齐全。去领事馆面签那天,我穿着唯一一件衬衫——领口已经洗得发白,但熨烫得很平整。签证官是个严肃的中年女人,翻看着我的材料。

“去德国做什么?”

“学术交流,三个月。”

“费用谁承担?”

“德方课题组,这是邀请函和资金证明。”

她仔细核对每份文件,最后抬头看我:“你很年轻。大学在读?”

“大二。”

“专业?”

“物理学。”

她点点头,在护照上盖了章:“祝你顺利。”

走出领事馆时,阳光刺眼。我站在街边,看着手里贴着签证页的护照,突然有种不真实感。云城那个连省城都没去过的少年,现在要去欧洲了。

手机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语音:“明宇,德国那边天气怎么样?要不要带厚衣服?你爸说那边牛奶便宜,多喝点,长身体。”

我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发酸。回复:“知道了妈,都准备好了。”

八月最后一周,我开始收拾行李。行李箱是室友陈浩借给我的,他表哥出差用的,半新,轮子顺滑。我把几件衣服、笔记本电脑、韩教授给的文献打印稿塞进去,还剩一半空间。

周五下午,我去实验室做最后的数据备份。推开门时,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
是韩教授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。

“……孩子确实不错,但这机会太珍贵了。老韩,咱们这么多年交情,你就不能通融一下?”

“老苏,这不是通融不通融的问题。名额是德方定的,材料早就报上去了。”

“材料可以改。我打听过了,那边课题组负责人是你当年的同门。你打个招呼,换个人去,不就是一句话的事?”

我站在门外,手脚冰凉。老苏——云城口音,建材生意——除了苏雨晴的父亲,还能是谁?

韩教授的声音很平静:“陆明宇的数据是整个项目的基础,换别人去,对接不上。这不是人情问题,是学术问题。”

“学术?”

苏父笑了,“老韩,咱们都这岁数了,别说这种漂亮话。我知道你想培养那孩子,但雨晴这边……她难得开口求我。小姑娘心思重,你是看着她长大的。”

“正是看着你们长大,我才更要说清楚。”

韩教授顿了顿,“老苏,孩子的事,让他们自己处理。我们插手太多,反倒不好。”

“我就这么一个女儿。”

苏父的声音沉下来,“她要什么,我尽量给。当年填志愿那事,是我默许的。我想着,两个孩子留在云城,平平稳稳的,多好。谁知道那小子……”

“所以他考了青州大学。”

韩教授打断他,“靠自己考上的。老苏,咱们当年不也是这样拼出来的?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。”

沉默。

我轻轻后退,转身离开。走到楼梯间时,腿有些软,靠在墙上喘气。

原来如此。

原来当年志愿被改,不是苏雨晴一个人的主意。原来她父亲知道,甚至默许。原来在他们眼里,我的前途可以这样轻飘飘地安排,像安排一次聚餐、一趟旅行。

手机震动,是周朗的消息:“明宇,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去德国的交流?我听说名额内定了,你小心点。”

我盯着屏幕,手指冰凉。回复:“已经定了,我去。”

“确定?我这边听到的消息可不是这样。苏雨晴她爸最近在活动,想换人。”

“换谁?”

“还能有谁,他女儿呗。苏雨晴转学来青州财经,但挂了个物理双学位——虽然她连普物都差点挂科。但她爸有的是办法。”

我闭上眼睛。楼梯间窗外是校园的草坪,几个新生在拍合影,笑得很灿烂。

晚上,韩教授给我打电话:“明宇,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
我去了。他泡了两杯茶,推给我一杯。

“今天下午,你听见了?”

我点头。

“有什么想说的?”

我捧着茶杯,烫手,但没松开。

“教授,这个机会……还能是我的吗?”

“为什么不能?”

他看着我,“你的数据,你的论文,你的能力。这三样,谁拿得走?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

他说得斩钉截铁,“我在这行三十年,别的本事没有,但护住自己学生的本事还有。你只管准备好,九月十五号出发。”

我从办公室出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校园里路灯次第亮起,像一条光带。我走着走着,突然想起高二那个晚自习,苏雨晴指着窗外说:“明宇,你看路灯,一盏一盏的,像不像在给我们指路?”

那时候以为,我们会一直走在同一条路上。

九月十号,出发前五天。实验室开了个小送别会,韩教授订了蛋糕,课题组的师兄师姐都来了。大家举着可乐,祝我一路顺利。

“明宇到了德国,记得拍照片!”

“那边实验室条件好,多学点技术回来。”

“别忘了给我们带巧克力!”

我笑着应下,心里暖暖的。这种被认可、被期待的感觉,像冬天的暖炉,烘得人发烫。

散会后,韩教授留我帮忙整理一批新到的试剂。等收拾完,已经晚上九点多。我背着包下楼,在实验楼门口看见了苏雨晴。

她靠在路灯柱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看见我,直起身。

“我们谈谈。”
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
“就五分钟。”

她走过来,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,在脸上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,“我要去德国了。”

我愣住。

“青州财经和德国有合作项目,商科交换生。我爸爸联系的,学校已经批了。”

她语速很快,像在背诵,“九月底出发,去汉堡。和你去的城市就两小时车程。”

我看着她。她化了精致的妆,睫毛膏刷得很翘,嘴唇是温柔的豆沙色。还是那么漂亮,漂亮得像橱窗里的娃娃,连表情都恰到好处。

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我们可以一起。”

她往前一步,“明宇,我知道你生我的气。当年填志愿是我不对,我太害怕了,怕距离,怕变化,怕失去你。但这一年我改了,我真的改了。我转学来青州,我修物理双学位——虽然很难,我几乎每天都在图书馆熬夜。”

她的声音有点抖:“我试着走你的路,靠近你的世界。现在有机会一起去德国,这是老天给我们的第二次机会。明宇,我们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

夜风吹过,梧桐树叶沙沙响。实验楼的灯光一扇扇熄灭,只有保安亭还亮着。

“苏雨晴。”

我叫她的名字,很平静,“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?”

她摇头。

“不是你改我志愿,不是你爸爸想换掉我的名额,甚至不是你觉得我的前途可以随便安排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,“是我突然发现,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你。”

她脸色白了。

“我认识的那个苏雨晴,会在物理课偷偷给我递纸条,上面画着滑稽的小人。会在体育课给我送水,瓶盖总是先拧开。会说‘明宇你好厉害,这道题我都看不懂’。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可那是真的吗?还是你演给我看的?”

“我是真的——”

“真的什么?”

我打断她,“真的喜欢我?还是真的觉得我合适——合适做一个听话的男朋友,一个留在云城的女婿,一个未来可以被你父亲安排进体制内、安稳过一辈子的人?”

她嘴唇颤抖,没说话。

“我去德国,是为了学东西,是为了走我自己的路。”

我退后一步,“你也去德国,是为了什么?为了看着我?为了证明你苏大小姐想要的就一定能得到?”

“不是的……”

“那是为什么?”

我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,“苏雨晴,你放过我吧。也放过你自己。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,硬凑在一起,只会互相折磨。”

她哭了。眼泪冲掉睫毛膏,在脸上留下黑色的痕迹。她哭起来还是那么好看,连崩溃都像精心设计过的。

“陆明宇,你凭什么这么说我?你以为就你辛苦?就你委屈?”

她抹了把脸,声音尖起来,“是,我爸爸是有钱,可我妈妈在我十岁那年就跟人跑了!我爸整天忙生意,我一个月见不到他几次!我想要什么都要自己争取,包括你!”

她喘着气:“我争取错了吗?我喜欢一个人,想把他留在身边,错了吗?是,我用错了方法,可我改了,我在弥补!你呢?你给过我机会吗?你拉黑我,躲着我,现在还要跑去地球另一边!”

我静静听着。等她说完,才开口:“你说完了?”

她愣住。

“说完了,我走了。”

我转身,“一路顺风,苏雨晴。到了德国,别来找我。”

“陆明宇!”

她在身后喊,“你会后悔的!没有我爸爸的关系,你以为韩教授为什么对你这么好?你以为去德国的名额为什么那么容易就给你?你真以为全是靠你自己吗?”

我停住脚步。

夜风很冷。

我慢慢转身,看着她。路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,那张精致的脸此刻有些扭曲。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她笑了,笑得凄凉又得意:“意思就是,这个世界从来不是你以为的那么干净。韩教授和我爸是大学同学,当年我爸帮他老婆安排过工作。这次去德国的名额,本来就是要给关系户的,只不过你刚好符合条件,他才顺水推舟。”

她走近一步,声音压低:“还有,你以为你爸的腰伤怎么突然就有钱做手术了?真以为是你寄回去的那点钱?是我爸垫了剩下的四千。我让他别告诉你,我心想,等以后我们和好了,我再跟你说……”
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父亲手术的钱。韩教授突然的关照。德国名额的顺利。一桩桩,一件件,像散落的珠子,突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。

线的那头,握在苏家父女手里。

“你看,陆明宇。”

苏雨晴的声音温柔下来,像毒蛇吐信,“你早就欠我的了。欠我家的。你以为你翅膀硬了,能飞了?线还在我手里呢。”

我看着她,看着这张我爱过、恨过、试图忘记过的脸。突然觉得无比陌生,又无比清晰。

清晰到能看见每个算计的纹路,每处精心布置的陷阱。

“所以呢?”

我问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现在告诉我这些,想要什么?想要我感恩戴德?想要我跪下来谢谢你?”

“我想要你清醒一点。”

她伸手,想碰我的脸,我避开了,“明宇,别跟自己较劲了。接受现实,接受我的帮助,接受我们注定要在一起。这样对谁都好。”

远处传来保安的脚步声,手电筒的光晃过来。

“时间不早了,回去吧。”

我说。

“那你——”

“我会好好想想。”

我打断她,“想想你说的每句话,每件事。想想我这几年,到底活在什么样的故事里。”

她似乎满意了,点点头:“你想明白就好。我等你消息。”

她转身离开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,渐渐远去。

我站在原地,很久。

保安大叔走过来:“同学,要锁门了。”

“马上走。”

我背着包,慢慢往宿舍走。校园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。路过公告栏时,我停下脚步。上面贴着一张海报:“青州大学优秀学生德国学术交流项目”,下面是一排名字,我的在第一个。

照片是入学时拍的,傻气,但眼睛很亮。

我伸手,轻轻碰了碰那张照片。

手机震动,是韩教授的消息:“明宇,德方刚发来邮件,确认了接待安排。你十五号到慕尼黑,有人接机。附件是详细行程,看看有没有问题。”

我点开附件,PDF文件,十页。住宿地址,实验室位置,导师联系方式,甚至还有周边超市的地图。

那么具体,那么真实。

我回复:“收到,没问题。谢谢教授。”

几乎同时,另一条消息跳出来,陌生号码:“明宇,我是苏叔叔。雨晴都跟你说了吧?孩子,别有心理负担,叔叔是自愿帮你的。你就安心去德国学习,家里的事不用担心。另外,雨晴月底也过去,你们互相照应着点。”

我盯着屏幕,直到它暗下去。

回到宿舍,陈浩正在打游戏。

“回来啦?蛋糕给你留了一块,在桌上。”

“谢了。”

我坐下,打开电脑。邮箱里堆着未读邮件:德语课结业通知、机票确认函、德方课题组的欢迎信。一封封,都是通往新世界的门票。

我点开欢迎信,机械地往下读。读到第三段时,突然停住。

那句话是德方导师写的:“我们很期待与你合作。韩教授对你的评价很高,说你是他这些年见过最有潜力的学生之一。”

最有潜力。

我盯着这四个字,突然笑了。笑声很轻,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突兀。

陈浩摘下耳机:“咋了?”

“没事。”

我摇头,“想起个笑话。”

“什么笑话?”

“一只鸟,以为自己飞得很高。后来发现,是有人在地上牵着线。”

陈浩挠挠头:“啥意思?没听懂。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我关掉电脑,“睡吧。”

躺在床上,我睁眼看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一道苍白的光。

我想起云城的小房间,想起高考前那台旧电脑,想起绿色提示框弹出时的颤抖。想起青州的雪,想起实验室的灯光,想起韩教授递过来的饺子。

想起苏雨晴哭花的妆,和她父亲那句“我就这么一个女儿”。

所有画面碎片一样闪过,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——是我自己的脸,映在宿舍穿衣镜里,眼神困惑,像迷路的人。

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。我拿起来看,是苏雨晴发来的好友申请,备注写着:“明宇,刚才我太激动了,说话难听。但我们好好谈谈,行吗?关于德国,关于未来。”

我没通过,也没拒绝。

只是盯着那个申请,直到屏幕再次暗下去。

窗外,天快要亮了。晨光像稀释的牛奶,慢慢漫进房间。

我知道,有些问题必须面对。有些线,必须剪断。

但怎么剪?用什么剪?剪断了,我会掉下去吗?

三天后,我去了韩教授办公室。他正在看论文,抬头看见我,笑了笑:“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
“教授。”

我站着没坐,“有件事想问您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去德国的名额,真的是靠我自己拿到的吗?”

韩教授摘下眼镜,看着我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
“有人说,这个名额本来是要给关系户的。有人说,您帮我,是因为欠了别人人情。”

我停顿一下,“还有人说,我父亲手术的钱,不是我自己挣的。”

办公室很安静,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叫声。

韩教授慢慢靠回椅背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。他看了我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:

“明宇,你相信我吗?”

我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,推到我面前,“打开看看。”

我打开文件夹。里面是几份文件:德国合作项目的原始申请记录,评审委员会的打分表,我的名字旁边,五个评审有四个给了“A+”。还有一份银行转账记录,金额四千,汇款人是我母亲的名字,备注是“借款,三年还清”。

最后是一封信,手写的,字迹苍劲:

“老韩:见字如晤。明宇那孩子不错,像我年轻时候。能帮就帮一把,但别让他知道。年轻人,腰板要直,知道了反倒负担。另,我女儿不懂事,给你添麻烦了。改天请你喝酒。苏建国。”

日期是半年前。

我抬头,韩教授看着我,眼神平静:“现在,你还觉得你是靠关系去的德国吗?”

我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
“评审分数是实打实的。你母亲借钱的事,是你父亲偷偷告诉我的,他怕你知道了不肯要。至于老苏那封信——”

韩教授顿了顿,“我确实欠他人情,但还没到要拿学生的前途去还的地步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:“明宇,这个世界有阴暗,但也有光。有人想掌控你,也有人真心想帮你。重要的是,你自己要分清,要站稳。”

我握着那封信,纸张粗糙,墨迹深深。

“那苏雨晴说,她月底也要去德国……”

“那是她的事。”

韩教授转身,“你的路,你自己走。她的路,她自己选。你们都是成年人了,该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”

我低头看着那些文件。评分表上的“A+”,银行记录的“借款”,信纸上的“腰板要直”。每个字,每笔痕迹,都在说话。

说一个我不完全知道的故事。

手机突然震动,是苏雨晴的电话。我犹豫了一下,接通。

“明宇,我在你宿舍楼下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恳求,“我们能最后谈一次吗?就一次。我买了后天去汉堡的机票,有些话……我想当面说清楚。”

我看向韩教授,他点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我说,“我下来。”

挂掉电话,我把文件夹还给韩教授。

“谢谢您。”

“去吧。”

他拍拍我肩膀,“记住,你飞多高,是你自己决定的。线在你手里,不在别人那儿。”

我下楼,苏雨晴站在梧桐树下。她没化妆,素着脸,眼睛红肿,像个普通的女学生。

看见我,她挤出一个笑:“陪我走走?”

我们沿着校园主干道慢慢走。清晨,路上人很少,只有晨练的老教授和背单词的学生。

走了很久,她开口:“我要结婚了。”

我愣住。

“我爸安排的,对方是他生意伙伴的儿子,也在德国留学。”

她声音很平静,“下个月订婚,明年毕业就结婚。”

我停下脚步。

她也停下,转头看我:“明宇,这是我最后一次任性了。我求我爸让我去德国,不是去找你,是想在结婚前,最后看看外面的世界,最后……跟你道个别。”

风吹过,树叶哗哗响。

“我承认,我算计过你,想控制你,想把你留在我身边。因为我害怕,怕我一个人,怕我什么都抓不住。”

她眼泪掉下来,“但我错了。你不是能抓住的东西,你是人,是活生生会飞的人。”

她抹掉眼泪,笑了:“所以,你飞吧。飞高点,远点。让我看着,让我知道,至少我认识的人里,有一个真的飞出去了。”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至于我爸帮你的那些事……你别有负担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,“那是我爸还你的人情。你知道高二那年,你为什么突然拿到助学金吗?是我偷看了你的家庭情况表,跟我爸哭了一晚上,他才去找学校说的情。”

她看着我的眼睛:“所以你看,我们早就扯平了。你不欠我的,不欠我家的。你现在的所有,都是你自己挣的。”

阳光升起来,照在她脸上,那么清晰,那么真实。

“苏雨晴……”

我开口,却说不下去。

“别说。”

她摇头,“什么都别说。就这样,挺好的。”

她伸出手,摊开掌心。里面是个小小的U盘:“这是我整理的德语学习资料,还有在德国的生活攻略。用不用随你。”

我接过U盘,金属外壳冰凉。

“那……祝你幸福。”

我说。

她笑了,眼泪又涌出来:“嗯,你也是。”

她转身离开,没有回头。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几乎要碰到我的脚。

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U盘,看着那些文件,看着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。

突然明白了韩教授那句话。

线在我手里。

从来都在。

回到宿舍,我打开电脑,插入U盘。里面果然有学习资料和生活攻略,还有一个命名为“给明宇”的文本文件。

我点开,只有短短几行:

“明宇,有些事,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

当年高考志愿的事,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。你父母也知道。

你母亲来找过我,说青州太远,她不放心。她说如果你去太远的地方,她就跟你爸离婚。

所以我改了你的志愿,我以为是在帮所有人。

对不起。

还有,小心韩教授。他和我爸的关系,比你知道的深。

有些事,我不能在信里说。

如果你愿意听,到德国后,联系我。

雨晴”

我盯着屏幕,浑身发冷。

窗外阳光灿烂,鸟叫声清脆。宿舍里,陈浩的鼾声均匀。

而我的世界,在这一刻,彻底颠倒。

就在这时,手机响了。是母亲。

我接通,她的声音传来,带着哭腔:“明宇,你爸……你爸他知道了。他知道手术的钱是苏家垫的,现在要去找苏雨晴她爸理论。我拦不住,你快想想办法……”

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愤怒的吼声和摔门的声音。

然后,电话断了。#优质图文扶持计划#

电话断掉的那一秒,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陈浩被我的动静吵醒,揉着眼睛问:“怎么了明宇?”

“我得回家一趟。”

我抓起外套就往门外冲。

在火车上,我试图给父亲打电话,一直是忙音。母亲那边也打不通。八个小时的车程,我第一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。窗外风景飞逝,我想起一年前离家时的心情,那时候满怀希望,现在却像坠着石头。

傍晚赶到云城,我直接去了苏家的建材公司。公司在一栋五层楼里,外墙贴着瓷砖,在夕阳下反着光。门口停着父亲那辆旧摩托车。

我跑进去,前台没人,直接上三楼。办公室门开着,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,低沉,压抑着怒火。

“苏老板,钱我还你。连本带利,我一分不少。”

“老陆,你这是干什么……”

是苏父的声音,“孩子们的事,咱们大人别掺和。”

“我掺和?”

父亲声音高起来,“当年填志愿,我老婆来找你,那是她糊涂!我可没同意!我儿子考多少分?六百九!全省能排上名的!你们就让他上云城师范?”

我站在门外,看见父亲的背影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工装,背微微佝偻,但站得很直。

苏父坐在办公桌后,穿着衬衫西裤,手指敲着桌面。

“老陆,那时候雨晴也是一片好心……”

“好心?”

父亲打断他,“那是毁我儿子前程!现在又拿钱来说事,手术那四千,你明明说是学校补助,转头却告诉我儿子是我们欠你的?苏老板,做人不能这么不地道。”

苏父脸色变了变:“那钱确实是我垫的。你当时急着手术,我帮个忙,有错吗?”

“帮忙?”

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沓钱。

“这是五千,多的一千算利息。从今往后,我们陆家不欠你苏家一分一毫。”

他把钱放在桌上,布包摊开,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纸币,有百元的,也有五十、二十的。那是他跑车攒下的,是母亲省吃俭用存下的。

苏父看着那沓钱,没动。

“老陆,你非要这样?”

“非要这样。”

父亲转身要走,看见了我。

我们父子对视。他眼里有血丝,有疲惫,但更多的是我从未见过的坚毅。他走过来,拍拍我肩膀:“走,回家。”

“爸……”

“回家再说。”

我们下楼,骑摩托车离开。我坐在后座,风呼呼吹过耳朵。父亲开得很快,但很稳。路过云城师范时,他减速,侧头看了一眼。

那所学校不大,几栋教学楼,操场上有些学生在打球。夕阳把校园染成金色,看起来安静平和。

“你妈当年怕你走远,”父亲突然开口,声音混在风里,“她娘家有个表哥,年轻时候去南方打工,后来没了音信。所以她总觉得,孩子离远了,就回不来了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她来找苏家,我知道后跟她吵了一架。她说我不懂当妈的心。”

父亲顿了顿,“可我也当爹啊。我儿子有出息,我能拦着?”

车停在家门口的小巷。母亲站在门口,眼睛红肿。

晚饭时,谁都没提白天的事。母亲做了红烧肉,不断往我碗里夹菜。父亲喝了两杯酒,话比平时多。

“德国那边,什么时候走?”

“后天。”

“东西都收拾好了?”

“差不多了。”

他点点头,又倒了一杯酒:“去好好学。钱的事别操心,家里有。”

“爸,那五千……”

“那是我该还的。”

他放下酒杯,“明宇,爸这辈子没本事,就开个车,挣辛苦钱。但人活着,得有个骨气。欠人家的,得还。该你的,得争。”

他看着我:“苏家那姑娘……你们的事,你自己处理。但记住,男人做事,得光明磊落。喜欢就是喜欢,不喜欢就是不喜欢。别拖泥带水,害人害己。”

我重重点头。

晚上,我收到苏雨晴的邮件。她说她退学了,正在准备重新高考。

“我报了一个补习班,和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一起上课。他们叫我姐姐,还挺有意思的。”

附件里有张照片:她素颜,扎马尾,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面前堆着课本。背景黑板上写着物理公式。

她在邮件最后写:“明宇,我不求你能原谅我。我只想告诉你,我也在试着飞。虽然飞得不高,也不稳,但至少,我在尝试。”

我回复:“加油。”

慕尼黑的秋天很冷。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时,打了个寒颤。接机的是个金发男生,举着写着我名字的牌子,用带口音的英语说:“陆?我是马克,韦伯教授的学生。”

“你好。”

我握了握手。

他开一辆银色的小车,路上很健谈。

“韦伯教授很期待你的数据。我们之前在低温测量上遇到些问题,希望你的模型能帮上忙。”

“我会尽力。”

实验室在郊区的一栋灰色建筑里。韦伯教授五十多岁,瘦高,戴细框眼镜。他跟我握手时力气很大:“韩的学生?他总在邮件里夸你。”

“韩教授过奖了。”

“不用谦虚。”

他带我去看实验室,“我们这里设备比较全,但人手不够。你这个月的主要任务是帮我们校准新到的隧道显微镜,顺便用你的数据跑几个对比实验。”

工作比想象中繁重。德国的实验室节奏很快,每天八点开始,晚上十点结束是常态。马克是我的主要搭档,他是个博士二年级学生,对数据极其严谨。

“陆,这个参数你确定对吗?”

他指着屏幕,“按照你的模型,临界温度应该再低0.5开尔文。”

我检查了一遍数据:“是我疏忽了,校正因子没加上。”

“小心点。”

他拍拍我肩膀,“在这里,数据出错是最大的罪过。”

我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。每天实验室、宿舍、超市三点一线。周末偶尔去市区,看看教堂,逛逛博物馆。我给自己定了规矩:每天至少和家里视频一次,哪怕只说几句话。

一个月后,我的模型成功帮助课题组解决了一个数据漂移问题。韦伯教授在组会上公开表扬:“陆的校正方法很巧妙,解决了我们三个月的困扰。”

会后,他把我叫到办公室:“陆,有没有考虑过在这里读博士?我们课题组明年有个位置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韩跟我说过你的情况。你很优秀,但缺少平台。”

韦伯教授直截了当,“这里能给你更好的设备,更国际化的环境。当然,竞争也更激烈。”

“我需要考虑一下。”

“当然。”

他递给我一份资料,“这是申请要求。截止日期是明年一月。”

那晚我失眠了。给韩教授打电话,他正在吃早饭——国内是清晨。

“教授,韦伯教授问我有没有兴趣读博。”

“你怎么想?”

“我……不知道。机会很好,但……”

“但什么?”

“但我想回国。”

我说出心底的话,“我的根在国内,父母在,您也在。而且,我想做出点东西,在自己的土地上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明宇,你长大了。”

韩教授的声音带着欣慰,“其实韦伯之前就跟我提过,我说尊重你的选择。但你要想清楚,在国外读博,确实能接触到更前沿的东西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这样,你还有两个月时间。好好感受,好好思考。无论选哪条路,我都支持你。”

挂掉电话,我看着窗外的慕尼黑夜景。这座城市很美,秩序井然,但总让我觉得隔着一层什么。就像隔着玻璃看展品,清楚,但不真切。

十一月底,实验有了突破性进展。我的数据和德国团队的数据结合后,发现了一种新的材料相变特征。韦伯教授很兴奋:“这个发现可以发一篇很好的论文。陆,你是一作。”

“不,教授,这是团队的工作。”

“数据是你的,想法也是你的。”

他坚持,“学术圈讲究这个。该是你的,就是你的。”

论文初稿写完那天,马克提议去庆祝。我们去了学校附近的小酒馆,点了一种叫“白啤”的饮料。马克喝多了,开始说心里话。

“陆,我其实很羡慕你。”

“羡慕我什么?”

“你有明确的目标。”

他晃着酒杯,“我来读博,是因为不知道做什么好。我爸是教授,我妈是医生,他们觉得我也该走学术路。但我有时候会想,我真的喜欢物理吗?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你呢?你为什么做这个?”

我想了想:“最开始,是为了改变命运。后来,是因为在实验室里,我觉得安心。再后来……”

我顿了顿,“是因为我想知道,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运行的。哪怕只能明白一点点,也值得。”

马克看着我,笑了:“你真适合做科研。”

那晚回到宿舍,我收到苏雨晴的邮件。她说她退学了,正在准备重新高考。

“我报了一个补习班,和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一起上课。他们叫我姐姐,还挺有意思的。”

附件里有张照片:她素颜,扎马尾,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面前堆着课本。背景黑板上写着物理公式。

她在邮件最后写:“明宇,我不求你能原谅我。我只想告诉你,我也在试着飞。虽然飞得不高,也不稳,但至少,我在尝试。”

我回复:“加油。”

十二月的慕尼黑下了大雪。实验室窗外的松树挂满白色,像圣诞卡片里的场景。圣诞节前,韦伯教授给了我一个信封:“这是你这三个月的补助。还有,这是圣诞礼物。”

礼物是一本德英双语的物理学术词典。扉页上,他写了一段话:“给陆:科学无国界,但科学家有祖国。无论你在哪里,记住你从哪里来。”

圣诞假期,实验室关门。我没有旅行计划,就在宿舍整理数据。平安夜那晚,整栋楼几乎空了。我煮了碗泡面——从国内带来的,加了火腿肠。

晚上八点,家里打来视频。父母在表哥家聚餐,一大家子人。表哥把手机接过去:“明宇,德国那边过圣诞吗?”

“过,但我不太参与。”

“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
表哥说,“等你回来,咱们吃火锅。”

母亲挤进镜头:“明宇,吃饺子了吗?”

“这边没有。”

“哎呀,那怎么办……”

她念叨着,被父亲拉开。

父亲看着屏幕:“别听你妈的。那边有那边的生活。你怎么样?实验顺利吗?”

“顺利。可能有一篇好论文。”

“好!”

父亲笑了,那是真正开怀的笑,“我儿子出息了!”

挂掉视频,窗外传来教堂钟声。远处有人放烟花,在雪夜里绽开,很快熄灭。

我想起云城的春节,想起母亲包的饺子,父亲放的鞭炮。想起高中操场上的星空,想起苏雨晴说“路灯像在指路”。

那些画面,隔着一个大陆,一个海洋,却清晰得像是昨天。

我突然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。

不是德国的博士位置,不是国外的光环。是能够挺直腰板,站在自己的土地上,做有价值的事。是能够让父母骄傲,让韩教授欣慰,让自己不辜负这一路走来的艰辛。

还有,不辜负那个在深夜里颤抖着修改志愿的少年。

他值得一个更好的未来。

一月初,我结束了在德国的交流,准备回国。韦伯教授在我临走前又提起读博的事:“陆,你再考虑考虑。这个位置很多人盯着。”

“教授,我已经想好了。”

我很坚定,“我想回国读博,在韩教授门下继续做研究。”

他看着我,点点头:“也好。韩是个好导师,你们的方向也有前景。不过……”

他递给我一个U盘,“这里面是我们课题组未来三年的规划。如果你改变主意,随时联系我。”

“谢谢教授。”

回国的飞机上,我翻看着这三个月的数据和笔记。旁边的乘客是个商务人士,看我在写公式,好奇地问:“你是科学家?”

“学生。”

“了不起。”

他感慨,“我儿子也在国外读书,学金融。他说物理太难,不赚钱。”
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
有些东西,确实不能用钱衡量。

回国后,我直接回了青州大学。韩教授在实验室等我,见面第一句话是:“瘦了。”

“德国菜吃不惯。”

他笑了,递给我一杯茶:“回来就好。论文我看了,写得不错。韦伯跟我说,你想在我这里读博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:“因为您教我的,不只是物理。”

韩教授沉默了一会儿,拍拍我肩膀:“好。申请材料我帮你准备,但你得自己考。所里明年只有两个名额,竞争很激烈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我把U盘还给他:“教授,这是韦伯教授课题组的规划。我觉得……应该给您看看。”

韩教授接过,没立刻查看。

“明宇,有件事我得告诉你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你从德国回来后,院里有人传闲话,说你是靠关系出去的,现在又要靠关系读博。”

他看着我,“你怎么想?”

我想了想:“嘴巴长在别人身上,我管不了。我能做的,就是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。论文、数据、能力,这些谁都拿不走。”

“说得好。”

韩教授点头,“但现实是,有时候光有能力不够。你得学会应对这些。”

“怎么应对?”

“用实力说话,用成绩打脸。”

他说得干脆,“你申请的课题,我已经帮你构思好了。就用你在德国发现的那个相变特征,结合我们所里的材料优势,做深入挖掘。这个方向国内还没人做,做好了,就是突破。”

我心头一热:“谢谢教授。”

“别谢我。”

他摆摆手,“课题是你发现的,机会是你争取的。我只是指个方向。”

正式开始博士备考,日子又回到紧张的节奏。白天上课,晚上泡实验室,深夜复习专业课。陈浩已经找到工作,搬出了宿舍。新室友是个硕士生,整天泡在代码里,我们交流不多。

三月中旬,博士初试名单公布,我排在第五。面试定在四月。韩教授给我做了几次模拟面试,问题刁钻。

“你为什么选择这个方向?”

“因为我在德国交流时发现了这个现象,但当时条件有限,无法深入。回国后,我查阅了国内相关研究,发现我们所在这个材料体系上有积累,可以结合优势做突破。”

“如果实验失败呢?”

“科学本身就是试错的过程。失败了,分析原因,调整方案,再来。”

“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势是什么?”

我想了想:“我能吃苦,能坚持。而且我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个。”

面试那天,我穿了件新衬衫——母亲寄来的,说是“面试专用”。在等候室,我看见了其他考生。有本校的,也有外校的,个个看起来都很优秀。

轮到我时,走进会议室,五个教授坐在长桌后。韩教授也在,但他没看我,低头记笔记。

主考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:“陆明宇同学,你的材料我们看了。德国那篇论文,你是第一作者?”

“是。”

“实验数据全部是你自己做的?”

“校正模型和数据采集是我完成的,德方课题组提供了设备和技术支持。”

老教授点点头:“你申请的课题,预实验做了吗?”

“做了一部分。”

我打开电脑,展示数据和初步结果,“这是回国后做的,验证了在国产材料上的可行性。”

教授们传看数据,小声讨论。一个中年女教授问:“如果给你这个位置,你三年内的目标是什么?”

“我想做出可以产业化的原型材料。哪怕只是实验室级别,但要有应用前景。”

“为什么强调产业化?”

“因为我觉得,科研最终要服务社会。”

我说得很慢,“我父亲是货车司机,母亲是工人。我知道普通人的生活需要什么。如果我的研究能做出一点有用的东西,哪怕只是让某种设备更耐用、更便宜,那我的工作就有意义。”

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。

老教授最后问:“陆明宇,如果这次没选上呢?”

我深吸一口气:“那就明年再考。这个方向,我会一直做下去。”

面试结束,我走出大楼。四月春光正好,校园里的樱花开了,粉白一片。

韩教授后来告诉我,我的面试分数很高。

“老李——就是主考官,说你这孩子踏实,眼里有光。”

四月底,录取名单公布。我在第二个,公费名额。

我给家里打电话,父亲在那头沉默了好久,然后说:“好,真好。”

母亲抢过电话:“明宇,妈给你存了钱,读博用……”

“妈,公费的,有补助。”

“那也得花钱。”

她坚持,“妈给你存着,等你娶媳妇用。”

我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发热。

五月,我正式进入博士阶段。实验室给我分了工位,虽然不大,但有窗户,能看见外面的树。韩教授给了我一把钥匙:“以后,这就是你的阵地了。”

课题进展比想象中顺利。六月底,我们做出了第一个样品。测试那天,实验室里很安静,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。

数据出来的那一刻,韩教授盯着屏幕,好久没说话。

“教授?”

“成了。”

他转身,眼睛发亮,“明宇,我们可能真的做出了点东西。”

那个样品,比同类材料的性能提高了百分之十五。虽然只是实验室数据,但已经足够让人兴奋。

七月,我们写了篇短文,投给国内顶刊。八月,收到修改意见。九月,正式接收。

论文发表那天,韩教授请课题组吃饭。饭桌上,他举杯:“这第一杯,敬明宇。没有他的坚持,就没有这个发现。”

我赶紧站起来:“教授,是您指导得好。”

“互相成就。”

他干了酒,“做科研,就是一代人站在另一代人肩膀上。我希望有一天,你也能成为别人的肩膀。”

那晚我喝了一点酒,回宿舍的路上,脚步轻快。星空很亮,像极了多年前云城操场上的那片。

我突然想起苏雨晴。查了查,她在今年的高考中,考上了一所北方的二本学校,学中文。她在社交平台发了录取通知书的照片,配文:“重新开始,慢慢走。”

我给那条动态点了个赞。

几天后,收到她的私信:“恭喜你,博士。”

“也恭喜你,大学生。”

“我们……还能做朋友吗?”

我想了想:“顺其自然吧。”

有些伤害,需要时间愈合。有些关系,需要距离沉淀。

十月,我们的研究成果被一家科技公司看中,想要合作开发。韩教授让我参与谈判:“这是你的成果,你得学着怎么把它推向应用。”

谈判桌上,对方的技术总监很专业,问题尖锐。

“你们的样品性能确实好,但成本呢?”

“目前实验室成本较高,但规模化生产可以降低百分之四十。”

“稳定性测试做了吗?”

“做了三个月加速老化,性能衰减在允许范围内。”

谈判进行了三轮,最终签了合作协议。公司提供经费,我们提供技术支持,共同开发产业化工艺。

签约那天,韩教授拍拍我肩膀:“明宇,你做到了。从实验室到应用,这是很多科研工作者一辈子的梦想。”

我看着合同上自己的名字,百感交集。

那个曾经连学费都要发愁的少年,现在,他的研究可能要变成实实在在的产品了。

晚上,我给家里打电话。父亲听说后,在电话那头大声说:“我儿子厉害!比他爹强!”

母亲还是那句话:“别太累,注意身体。”

“知道了妈。”

挂掉电话,我站在宿舍窗前。青州的秋夜很凉,但心里热乎乎的。

这一路走来,跌跌撞撞,但终究是往前走了。

而且,走得比想象中更远。

博士第三年,我们的材料终于实现了小规模量产。合作公司办了个发布会,我和韩教授都去了。台下坐满了人,有同行,有投资者,还有媒体。

轮到发言时,我走上台。聚光灯很亮,我看不清台下的人脸,但能感觉到目光集中在我身上。

“各位好,我是陆明宇,这个项目的主要研发人员。”

我开口,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,“今天站在这里,我想先讲一个故事。”

会场安静下来。

“七年前,我高考考了六百九十分。这个分数,可以上国内最好的大学。但当时,我的女朋友——现在是前女友了,背着我,把我的志愿改成了老家的一所二本师范。”

台下有轻微的骚动。

“最后一分钟,我改了回来,来了青州大学。”

我停顿了一下,“那时我觉得,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。我以为我被背叛了,被轻视了,我的前途差点被毁掉。”

我看着台下:“但现在回头看,我要感谢那场变故。因为它逼着我成长,逼着我学会独立,逼着我明白一个道理:人生的路,终究要靠自己走。”

“这七年来,我从一个连学费都要发愁的穷学生,到公费博士生,再到今天站在这里,看着自己的研究成果变成产品。这一路不容易。我打过工,搬过货,帮人写过作业,在实验室熬过无数个通宵。”

“但每一步,都是我自己走的。每个选择,都是我自己做的。每个成果,都是我自己挣的。”

会场响起掌声。

“所以我想告诉所有正在奋斗的年轻人:别怕起点低,别怕出身差,别怕被人看不起。只要你肯努力,只要你坚持,只要你相信自己,你就能飞。飞多高,飞多远,你自己说了算。”

掌声更热烈了。

发布会后,韩教授眼眶有些红:“明宇,你长大了。真的长大了。”

“是您教得好。”

“不,是你自己争气。”

他感慨,“我带过这么多学生,你是最让我骄傲的一个。”

合作公司提出高薪聘请我,我婉拒了。

“我想继续做研究,留在高校。”

“确定?我们开的条件很优厚。”

“确定。”

我笑笑,“钱很重要,但有些东西,比钱更重要。”

年底,我博士毕业。毕业典礼上,我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。父母从云城赶来,坐在台下。父亲穿着西装——那是他特意买的,有点不合身,但他挺直腰板坐着。

母亲一直抹眼泪。

接过学位证书时,韩教授亲自为我拨穗。

“明宇,以后的路,要飞得更稳。”

“我会的,教授。”

毕业后,我留校做了讲师,同时继续在课题组做研究。学校分给我一间小公寓,虽然只有五十平,但朝南,阳光很好。

我买了些简单的家具,父母来帮我布置。母亲坚持要买新被褥:“结婚时用得着。”

“妈,我还没对象呢。”

“会有的。”

她笃定,“我儿子这么优秀,肯定能找到好姑娘。”

父亲在阳台上抽烟,看着楼下校园里的学生。

“明宇,你现在也是老师了。要好好教学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特别是那些家里困难的。”

他补充,“能帮一把,就帮一把。”

我点头。

安顿好后,我开始带本科生做实验。有个男生,家境不太好,但很用功。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。

我帮他申请了助学金,推荐他进了课题组。他感激地说:“陆老师,谢谢您。”

“别谢我,是你自己优秀。”

我说,“好好干,以后的路,要靠你自己走。”

两年后,我们的材料正式产业化,用在了一种新型电池上。产品上市那天,合作公司送来了第一个成品——一个小巧的充电宝,上面刻着研发团队的名字。

我把它放在办公桌上。

偶尔会有媒体来采访,问我的经历。我很少提苏雨晴,但会提那段挣扎的岁月。

“每个人都会遇到挫折,关键是怎么面对。”

有次采访后,我收到一封邮件。是苏雨晴发来的。

“明宇,我在杂志上看到你的报道了。你真的飞得很高。我今年本科毕业,考上了研究生,学教育。我想当老师,去山区支教。算是……一种弥补吧。”

我回复:“祝你顺利。”

又过了两年,我评上了副教授。学校分了套大点的房子,我把父母接来住了一段时间。母亲不习惯城市生活,说想回云城。

“那里熟人熟地,自在。”

父亲倒是喜欢在校园里散步。

“这么多学生,有朝气。”

我陪他们在青州住了三个月,然后送他们回云城。火车站,父亲拍拍我肩膀:“忙你的,不用惦记我们。”

“爸,妈,有事一定要打电话。”

“知道知道。”

母亲摆摆手,“快回去吧,你还有课。”

我看着他们的背影,突然想起多年前,我第一次离家时的场景。

那时他们是送行者,现在,我是送行者。

时光流转,角色互换,但有些东西,永远不会变。

去年春节,高中同学聚会。我回了云城,去了那家我们常去的餐馆。同学们变化都很大,有的发福了,有的沧桑了。

有人提起苏雨晴:“她在西部一个山区小学教书,好像挺苦的,但她坚持了两年了。”

“没结婚?”

“没,一个人。”

聚会散场时,我在门口抽了支烟。云城的冬夜还是那么冷,但街上灯火通明,比七年前繁华多了。

手机震动,是韩教授发来的消息:“明宇,明年有个国际会议,在美国。我想推荐你去作报告。”

“谢谢教授,我一定准备好。”

“对了,你父母身体还好吗?”

“挺好的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他顿了顿,“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当年你真的去了云城师范,现在会是什么样?”

我也想过这个问题。

也许我会成为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,娶妻生子,过着安稳但平凡的生活。也许我会不甘心,挣扎着想改变,但错过了最好的时机。

但人生没有如果。

我选择了那条更难走的路,磕磕绊绊,跌跌撞撞,但终究走到了今天。

而那个曾经想把我拽下来的女孩,也找到了自己的路。我们像两条相交的线,短暂交汇,然后奔向各自的方向。

也许这样,就是最好的结局。

今年春天,我受邀回云城一中做讲座。台下坐满了高中生,他们眼睛亮晶晶的,充满对未来的期待。

讲座结束,有个女生举手:“陆老师,您当年那么难,有没有想过放弃?”

我想了想:“想过。但每当我快撑不下去时,就会想起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线在我手里。”

女生不解。

我笑了笑:“意思就是,无论别人怎么想,怎么做,最终决定你能飞多高的,只有你自己。所以,握紧你手里的线,别松手。”

台下响起掌声。

走出校园时,夕阳西下。我看见校门口的宣传栏上,贴着优秀校友的照片,我的也在其中。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:

“陆明宇,本校毕业生,青州大学副教授,国家青年科技奖获得者。”

我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转身,走进暮色里。

路还很长,但我不怕。

因为我知道,线在我手里。

一直在我手里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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